2014年6月27日,姚贝娜在北大人民医院查出了癌细胞严重转移,她否定了医生的化疗建议,选择继续她的歌唱事业。此时,距离她在中国好声音上以一曲《也许明天》技惊四座,不到一年时光;而距离她在北大深圳医院香消玉殒,也只有屈指六月。
“宁可壮烈的闪烁,不要平淡的沉默”是她在自传歌曲《心火》中的慷慨陈词,但我不敢断言她当时就下定决心要以生命践行这句歌词。任何人面对生死,都不能一朝一夕作出决定。作为签约艺人,许多事也不是仅靠她自己就能左右的。我私心揣摩,也许她的想法是先完成眼前的任务,再与公司商议出一个平衡治疗与工作的方案。从她后面的行程也可以略窥端倪:28、29日连续参加了两场商演,而7月则难得的闲了下来。
总之,从这一天开始,姚贝娜踏上了自己生命最后的征程。彼时,她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去日无多,但至少,生与死,生前事与身后名,于她已是每天入睡前必须思考的现实命题。这一天之后,她的微博多次出现感恩,珍惜这些词语,多次表达对舞台和贝壳的思念,回过头来,我们才体会到个中滋味。
2014年7月,姚贝娜迎来了难得的闲暇时光,没有参加商演,其他活动也不多,应该是向公司通报病情后得以静养一段时间。时值世界杯群雄逐鹿,作为德国球迷,德国夺冠想必让她开心了好一阵子。
7月18日,更新微博——关于中国好声音。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0.png)
这一天,好声音战火重燃,而她却重染恶疾,此时一定百感交集。虽在好声音遭遇黑幕,但她微博中的“感恩”二字并非虚情假意。她曾在微博自诩“追求名利的老女人”,从不避讳自己参加好声音就是为了红,因为“只有红了,才能让别人认识你,才会有人静静坐下来听你唱歌”。而好声音确实让她声名鹊起,她说,好声音给她带来了一批真诚的听众,这是她最大的收获,“以前我带着青歌赛冠军的头衔登台表演时,观众无动于衷,只有当出现炫技式的高音时,才会收获掌声。而现在,我上台前就会听到呐喊与欢呼,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这样简单的快乐,她却已苦求多年,所以她对自己能收获的一切都有着强烈的感激之情。唯其不易,方知珍惜,她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可谁知这幸福已是掌中流沙?
8月3日,与父母出游并更新微博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png)
音乐教授的父亲与歌唱演员的母亲给姚贝娜创造的家庭条件足够优渥,为她安排的道路同样平淡安稳又令人称羡:高中读武汉音乐学院附中,大学读中国音乐学院,毕业后进入海政文工团。但姚贝娜身上却乖巧与叛逆并存,比如她会在初中离家出走,也会在年满30时到点回家。而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她会听父母的话进文工团,但2009年末,她最终坚持从军队退役,投身流行音乐界,此时她已荣立一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享受海军少校正营级待遇。这一过程中,两代人的争吵对峙自不待言,但最终决定获得了父母的认可,而非她一意孤行。姚贝娜的勇气固然值得赞叹,但父母最终的理解与支持也是非常可贵的。这一家人简直是我心目中家庭关系的典范——学识渊博,充分理解与宽容女儿,与她亦师亦友的父亲;温柔贤淑,与丈夫琴瑟和谐,一心为女儿打算的母亲;孝敬父母,乖巧听话,却又充满主见与才华的女儿。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小家庭啊,似乎所缺少的只是姚如意的那个如意郎君。
8月3日,姚贝娜与父母度过了一个开心的下午,这是她最后的闲暇时光。第二天,她就参与了兰蔻的广告拍摄,而商演也在八月重新接踵而至。一个月的静养应该让姚贝娜的病情稳定下来,所以她的父母才会同意她重新开始工作。但我总认为,更有可能的是,这一个月让姚贝娜认清了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或许,她已看到自己的最终结局,作出了最终的决定。在与父母共同度过的那一个珍贵的下午中,她用嫣然巧笑欺骗了他们,但这一天拍下的她那张远去的背影被她设置为自己最后的微博头像,又在暗示着一切……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2.png)
8月29日,录制单曲《风光》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3.png)
姚贝娜在业内有姚一遍之称,因其强大的专业素养,录歌总能一遍通过。而微博中这首连“姚一遍”都感叹超难的歌让贝壳们期待不已,而它最终于姚贝娜逝世一周年即2016年1月16日发布,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声音。这首歌的编曲是《也许明天》的作曲与编曲Martin Tang,同一个人铸就了她最惊艳的登场与最寂寥的落幕,宛如宿命的安排。词作者文雅也创作出了堪称姚贝娜生命纪实的《心火》,她是为数不多的当时就知道姚贝娜已癌症复发的亲朋之一,写下这些歌词时她怀着怎样的心情,可想而知。他们联手打造的这首《风光》简直是姚贝娜的内心独白——它实在太值得大书特书了,在此谨抄录歌词如下并附感想:
“谁曾料想硌心上难启齿的伤
几年一晃现在当新的笑话讲
坚强无非是不得已才这样
除却了生死全无关痛痒
人有面相热与凉无风都起浪
事多无常执或放听从心所想
再念念不忘前后望过去短未来长
好在天一亮每天将又新起另一行
边碰撞边成长
感谢这一路的跌宕
(这自然是讲的她的患病经历。2011年她查出自己罹患乳腺癌,但这并未让她觉得天塌了下来。她闺蜜说“我们都疯了,而她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她的坦然,一方面是她能正视病情。对她左乳的肿块,四个医院都认为并无大碍,只有一位曹大夫认为是乳腺癌,“一般人听四个医生都说不是,那肯定就认为不是了。但我就感觉那就是个不好的东西。”于是她听取了曹大夫的建议,立即入院接受治疗。另一方面,她相信现代医学,积极调整心态配合医生治疗,相信医生一定能把她治好。乐观坚强帮助她走出了癌症的阴影,也使她能以更坦然的态度回顾这段经历。在艺术人生上,当朱军抛出“你选择彻底把它干掉(指切除左乳)而不是保守治疗,何来这样的勇气”这么一个鸡汤味道十足的问题时,她笑着说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4.png)
她真的是把那难启齿的伤当成笑话来讲。她不以患病自伤,也不以坚强自傲,她的生命仿佛是一场朝向音乐梦想的狂奔,余者不过是匆匆小事,不值一提。)
相信你在相信我的眼光
心疼你会心疼我的泪光
美好你来美好我的时光
心被触碰的地方
全都有好风光
是你带着我看的风光
(整首歌的妙笔,大概也是姚贝娜最想说的话。纵观她的演艺经历,坎坷二字足堪形容。在部队五年,心里的摇摆与抑郁不足为外人道。而当退伍后正欲展翅高飞时,却患上乳腺癌;真正踏上走红之路时,病魔又再度来袭。虽然一路跌宕,但父母给了她理解,师长给了她赏识,贝壳给了她认同,让她终能在舞台上唱自己喜欢的歌,成就生命最好的风光。她珍惜他们,感激他们,不舍他们……)
理直气壮撞南墙仍兴致高昂
因年少痴狂这青春不曾有冷场
快乐是蜜糖是灵魂对身体的补偿
由我的倔强授予我被赞美的勋章
有时让有时扛
唱哭人何必一定要用哭腔
(她对流行音乐的热爱自小而发,历尽坎坷,这份感情愈发真挚浓烈。只要你看看她现场演出的视频,你真的能感受到舞台上的她是快乐的。这快乐可真是带毒的蜜糖,让她能最初击退病痛,后来忽视病痛,最终忍受病痛。说她是生命的歌者,毫不为过。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何有人说姚贝娜唱歌没感情,你可以不喜欢她的歌,但你总能体会到她歌声中充沛的情感吧——对舞台的渴望,对演唱的眷恋,对生命的不舍……唱哭人何必用哭腔,她做到了。)
相信你在相信我的眼光
心疼你会心疼我的泪光
美好你来美好我的时光
所以我才有胆量连烽火都敢闯
才令我活得出无上的风光
懂得你能懂得我
有你懂得让我闪光
成全你想成全我
有你成全给我荣光
想念你会想念我
点滴都珍藏
只要我被你欣赏
虽小事一桩,此生却不枉
都最风光”
(仅仅几个月前,好声音后风头正盛的她发布《心火》,“所以我曾和恶魔,斗过几回合,纵然它极端恐吓,不握手言和”,何等的慷慨激昂。此时旧疾复发,生死未卜,重装上阵的壮志宏图已成镜花水月,但她却有“只要我被你欣赏,虽小事一桩,此生却不枉”这样的坦然从容。也许,经历了太久沉默,她对自己得到的认同与赞美于愿已足,于心无憾;也许,这卷土重来的病魔是她等待已久的老朋友。她在2012年大病初愈时写到: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5.png)
也许从那时起,她对一切就早有准备……)
9月21日,参加西安万科草坪音乐节,并发表微博。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6.png)
文字中的情感喷薄而出,只是当时无人领会。姚贝娜与贝壳,其实超出了明星与粉丝的关系。在姚贝娜心中,贝壳们是与她相知相成的朋友。她自己作词谱曲的《我要的很简单》写到,“每当我站在舞台中央,幸福随着空气在摇动”,“有你的笑容我就很激动”,“只要你快乐我就很甜蜜”。平实的语言与《风光》那句“只要我被你欣赏,虽小事一桩,此生却不枉”在感情上是一脉相承的。她穿着后援会的会服参加访谈,乐呵呵的向朋友炫耀贝壳送她的生日礼物,盘算着请不远万里去看她表演的贝壳们吃大餐。她感激他们对她的爱。而在此时此刻,又对他们无比思念与不舍。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表达这些情感,她知道这一切是多么短暂的美好。现场拍下这些照片的那位贝壳给她传照片时已近凌晨,本以为她早已入睡,却在几分钟后就看到了这篇微博,其中六个感叹号,足以说明她的心境。
9月26日,度过了33岁的生日——生命中最后的一个生日。依依之情,溢于言表。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7.png)
贝壳们送给她的那一大堆生日礼物,一定都被她珍而重之地保存起来。它们有的已经跟随她去往天堂,有的在她去世后的私人物品公益拍卖中变成了善款捐给了新疆的一所小学(比如她随身携带的贝壳送她的水杯拍出了十万的高价),有的则以这种方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主人的手中……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8.png)
10月9日,参加山西农大信院第二届摇滚节。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9.png)
“震撼”,是许多贝壳看了这次的表演视频后的感受。原因无他,是姚贝娜真的唱high了。此时,癌细胞已经开始侵蚀她的肺部,她关于音乐的那些梦想已然渐行渐远:参加音乐节、开演唱会、上我是歌手、唱摇滚……但只要有贝壳的支持,每个舞台都是她可以任意挥洒的小天地。台上的她脱了鞋,又蹦又跳,肆意释放着自己,贪婪的享受着属于她的风光,仿佛真的来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演唱会现场。她唱着《我要的很简单》,说“今天收获的这一切,我已经无怨无悔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10月18日,白天在成都参加公益活动,晚上在广州参加商演。癌症晚期的她丝毫不停歇马不停蹄的工作步伐,此时此刻,再简陋的舞台,于她都是弥足珍贵的,“对我来说,能多站一秒就多站一秒。”舞台上的她依然活力四射,却无法停止不断的咳嗽,但一向以女汉子,大力娜示人的她让贝壳以为这只是普通感冒。蓦然回首,我们才发现,在成都表演完毕接受采访时,她正小心翼翼地掩饰着手中纸巾上的斑斑血迹。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0.png)
10月23日,参加《hi歌》录制《鱼》。《鱼》是姚贝娜在荧幕上的绝唱。这首原本歌词与旋律都比较简单的歌曲经过姚贝娜改编,并且由她带着高超的技巧和浓烈的情感演绎后,变得荡气回肠,感人肺腑。录制期间台前幕后许多故事,也催人泪下。
1、hi歌的规则是歌手先选择两位创作人的歌进行改编,在正式登台时再揭晓最终选择。姚贝娜预选的两首歌是《花溪》和《鱼》,最终选择了《鱼》。演唱完《鱼》后,她对《花溪》的创作者悬铃木说: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1.png)
细细体味,颇有几丝诀别的意味。这话何尝不是对荧幕前的各位说的呢?她在《心火》中唱到“听到的人为我证明了,这世界我来过”,她一直孜孜以求的,不过是大家记住有个会唱歌的姚贝娜而已。
1、录制的时候,姚贝娜的身体情况已经极度恶化了,她自己回忆当时“肺都咳出来了”。在对《鱼》完美演绎后,主持人李响忍不住说“姚贝娜就算不是用生命在唱歌,也是用健康在唱歌了。”姚贝娜连忙接过话头,轻轻巧巧用一句“所以大家要善待自己的支气管”带了过去。
而现场粉丝恰巧拍下了她咳血的一幕。只是当时粉丝不知道她的病情,没看出个中乾坤:她强行把咳出来的血咽了下去,然后对粉丝点头微笑。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2.png)
姚爸爸说姚贝娜一直顾及别人的感受,不愿意麻烦别人,不愿让别人担心她。以前去做乳腺癌的诊断就是她一个人去的,确诊后才通知父母。而现在,在生命中的最后阶段,她仍不愿别人为她担心。
3、《鱼》的歌词本是讲述一段悲伤的感情,但姚贝娜却赋予了它新的意义。她说“作为歌手,我们就像鱼缸里的鱼,被厚厚的玻璃包围着。观众看我们也不过是短短七秒。”被人欣赏是她毕生的追求,她渴望把她的天赋全部展示给人们。她在微博上唯一一次提及自己的唱功,就是希望大家听听她的中低音,更全面的了解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再次把渴望理解与认同的情感爆发在这首歌里,“沉默在水里呼吸,舍不得闭上眼睛”;“渴望躺在你温暖掌心,感受你,拥抱你,亲吻你”;“可惜我只能游个不停,装作鱼,只有七秒的记忆”,语语含情,字字泣血,哀婉久绝,绕梁三日。
《心火》是姚贝娜生命的历程,《风光》是她心中的呐喊,《鱼》是她生命的挽歌。希望大家去听听这三首歌,去为她证明,这世界她来过。
10月26日,黑龙江宝清商演,最后一次商演。最后一次向她深爱的舞台与观众鞠躬道别。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3.png)
此后,姚贝娜的生命加速奔向终点。她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我们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她生命的最后点滴。
11月1日,发表微博,为自己因“肺炎”严重而无法参与既定的商演而致歉。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4.png)
11月12日,《high歌》播出。卧病在家的姚贝娜对父亲说,爸爸,我们一起来看《鱼》。她爸爸一边看一边流泪,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不是她的绝唱?
11月27日,发表最后一篇微博。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却不知此刻的她是怎样一番模样?这条微博把她的微博数永远地定格在926,恰是她的出生日期,一切仿佛都是悉心安排的告别仪式。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5.png)
12月26日,姚贝娜入住医院特诊科,病情急剧恶化。
12月27日,拖着虚弱的身体发出最后一条朋友圈。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6.png)
“期待下次等我出院好好聚”,奈何天不遂人愿。
弥留之际,她仍然放不下自己的音乐梦。她对签下她的华谊音乐总经理袁涛说,老大,第三季《我是歌手》我是参加不了了,等我好起来,我们去参加第五季。
后来,她开始担心她的身后事。“爸爸,我不怕死,可我死了你们怎么办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呐!”“我走了我的粉丝们怎么办啊,他们对我太好了,我对不起他们啊!”
再后来,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她试图在世界上留下最后的痕迹,“爸爸,我死了,我的器官能捐的都捐了”,“贝娜,退一万步说,即使你走了,你的器官都癌变了,都不能用了,但是眼角膜是好的,眼角膜还能用。”“好,那我就捐眼角膜。”
最后,所有的梦想,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牵挂,都被病魔强大的手爪捏碎。她羸弱的身体不允许她再去想她的歌,她的父母,她的贝壳,她只能微微发出声音“妈妈,我痛”,“爸爸,我好痛。”
2015年1月16日16时55分,姚贝娜心脏停止跳动,年仅33岁。
从查出癌症复发到逝世,不过短短六月。仿佛是早有预感,这六个月里的一点一滴都蕴藏着她饱含的深情。当时听到她去世,只觉突然与心痛。而两年后的今天,才慢慢体味出她生命的最后阶段是多么动人心魄。看似寻常最奇崛,她已安然长眠,对喜欢她的人却留下了最为绵长的哀思。许多人不理解,一个跟你没什么交集的明星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姚贝娜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真实,从荧幕与网络上能了解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体味到她歌里想表达的东西,也是一种缘分。毕竟,我们对大多数明星都是浮光掠影,一晃而过。她的离去给人感觉就像是一个朋友逝去那样痛如切肤。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古人言犹在此。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photo/article/article_1484552381110_17.png)